2009年10月26日 星期一

第二次

  三十五歲那年,我做了一件壞事.
  我站在醫院廂房外,眼睛直勾勾地瞪著你.你全身裹著布,眼睛還沒能睜開,小腳板兒露了出來,看來你正在做夢.我的心被揪住了,手裡冒著汗,鼻息把玻璃都弄模糊了.忽然,一個突兀的聲音響起“是你的寶寶嗎?好可愛哩!”.身旁忽然站了一個醫院員工.一陣強烈的厭惡感從手心,傳到頸項,直至到了臉部神經:“那不是我的女兒!”對面的人呆了,廂房裡的人也愣住了.“麟?”一聲有氣無力的聲音.我以最快的速度從九樓奔下地面,逃離了那隻白色的魔怪.

  再一次看到你的時候,那時你四歲.當時我的目的是向你媽借錢.我知道我是個千古罪人,得罪了你們母女,然後又要跟你們借錢,但那時我已經身無分文,惟一能依靠的就是你們.外面風雪交寒,這樣的日子我已經捱夠了.那怕只是一絲希望也好,我希望你們能接納我,像接待路人一樣.可是,我終究被轟了出來,唯一看見的是你的微笑,你正把玩著破舊的洋娃娃,嘴角牽起安恬的微笑.看來我闖入了容不下我的世界,惟有再次被冷落在夜巷中,沒入在風麈中.

  轉眼間又是十三年,我的生活終於穩定下來.我想儘快洗刷掉以前的舊回憶,重新建立起我的生活.正當我有著如此的把握時,老天爺給我開了個玩笑.在擠迫的巴士上,我看見了一個長髮披肩的女子,側著肩,蹩著細彎的眉頭,淡紅的嘴唇緊抿著,我不得不看傻了.難道是薔斂?女子雙眼閉上,睫毛閃動著淚光,眉頭皺得更加厲害.我正不解,向下望去,嚇然發現一隻大手掌穿梭在女生的裙擺下窺探著,游移著到更進一步的地方去.亢烈的憤怒盈滿我的膺襟,心在暴動的跳躍,我馬上扳起那隻猥瑣的手掌,跟右側的男人說“先生你吃過飯沒有?要不要今天試試?”大手掌迅即知趣的縮掉了.到了下一站,我拖著女子走出車廂.自碰到那纖幼的手腕,我全身的血液迸流上騰,我幾乎可肯定是薔斂了.“薔斂?”女子手心顫了顫,隨即用另一隻手掙脫我的掌控,跑越我的視線之內.馬路上的車聲很吵亂,我的手,我的心在亂蕩著.當碰觸到那手的一刻,我已無法自拔的愛上了這個女子.

  後來我明白,那女生,是你.我打聽過你和薔斂的消息,我知道你一直很努力,沒有讀完高中便出來打工,受盡社會奚落.想起那個被白布包著的你的睡容,你還是小女孩時的微笑.我想,還是不要碰壞你的生活比較好,就讓那扇窗靜靜的分隔著我們,那籬笆悄悄地阻隔著我們.我只要在外頭看就好,看著玻璃館裡的人兒成長,不時從煙囪裡投進一些小禮物,這樣就好,這樣就好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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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我驚魂甫定,那中年男子仍舊緊握著我的手,突然擰過身來,說出一個令我嚇慌了的名字來.“薔斂?”那是媽媽的舊名字,六年前她已不讓別人這樣喊她.一想起可能是以前的惡棍和算帳的人我就怕得脫腿便跑.跑得差不多了,我忽然想起,媽媽的債早已還清了呀!況且,近年來也沒有這些人敲門了.而且,我應該向剛才那人道謝呢!有點不情願下,我又回到了那個巴士站,不過我在街角處停住了,不知為什麼這人給我的感覺很偉大,像是不能碰觸似的.我就在那兒靜望,直到另一輛巴士把那男子接去,不過我把他的臉孔牢牢的記著了,想著如果再有重逢的機會,我不會在這樣難堪的場面下跟他道謝.

  過了兩年,在我的十八歲生日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.那天晚上,媽媽弄了生日蛋糕給我,還送給我一個信封,那是我月頭交給她的工資,她退還給我,說“這三年來你都打錢全給我管理,現在你長大了,好好為自己打算吧!家裡的開支還足以應付,現在你到外頭買點喜歡的飾物呀,衣服呀,書藉呀等的,喜歡就買吧!”我高興得不知所措,塞了信封進袋子便朝屋外奔跑.怎知,一打開屋門,“砰”的一聲有東西掉下來,是一部小提琴,一部全新沒有瑕疵的小提琴,上面寫著卡片“只獻給你”.

從那時起,我開始學習小提琴.自從初中的音樂課以來,我再沒有演奏過樂器.當我拉得愈來愈好時,一天,媽媽說了句:“真像麟...”在我的盤問下,我第一次曉得爸爸的名字.回想起這幾年裡生日時收到的神祕禮物,令我不禁疑惑父親的存在.也許,他就在我的身邊.廿二歲那年,我決心探查這位暗中的送禮人是誰,我守在門閂,等候著他的來訪.約八時,那個人來了.他靜靜放下禮物,我從防盜眼檢視眼前人.他的灰髮被髮膠定固住,眼裡有微微的英氣,高挺的鼻梁,寬闊的下巴,那顯然是...五年前的那個人!我的身子僵硬著,來不及反應,當男子正預備離開,我才曉得扳開門閂,看著他的身影急促消失,我下意識的,不顧一切的大喊:“爸!...麟!”可是,那長影子疾速攀過籬笆,閃逝在橫巷裡頭.自此,我沒有再見過父親.

三十五歲那年,我跟隨義工團體到不同地區進行關懷探訪.到了一所老人院,我抱恙著莫名的希望,穿梭在走廊之間.驀地,一個老人扑倒在我跟前,我慌忙扶起他來,幫他執起拐杖.當我抬頭看他時,看得失了神.花白的頭髮,粗獷的眉宇,遼闊的臉龐,直挺的鼻子,跟那男人惟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.那充斥著一點英氣,令我神往的眼睛不在這兒.這個男人的眼睛蒙上了一層茫白,反射出一切光線,不能吸入任何顏色.但在我碰到那粗糙的手腕時,我全身的血液翻騰上湧,我幾乎可肯定這個人是爸爸.“爸!爸!站起來!”我瘋狂的叫喊著.老人也激動起來:“是你嗎?是你嗎?我可憐的孩子!”旁邊的看護聽見了,疑惑的說:“小姐,你確定這是你的父親嗎?你來這裡時說自己沒有家人,而且已經看不清楚了...”我不理會她,像個小孩子一樣的說:“我不管了!他是我的父親!”老人口裡不知喃念著什麼,一下子笑,一下子哭,大口大口的呵著氣.看護急忙挽起他站起來,對我說:“無論如何,你都不能給他太大的刺激!他已經...”她搖曳著頭,我明白她的意思.但是,我已錯失過太多次擦身而過的機會,倘若這次再不能緊緊捉住這男子的手,我們也許會被永遠的隔離著,不再只是一輛巴士,不再只是一扇門檻.而現在,依偎在父親的懷裡,是我有生以來最幸福的一刻.

我不能再忍受分隔,因為自從碰觸到那手的一刻,我已不由自主地愛上了這個男子.

2009年10月18日 星期日

熊貓

媽媽說:‘要提防那些會動的竹子.’果然,美麗的東西總有刺,它們五顏六色的模樣,看的我眼睛都昏花了.我還數過了──它們每一根竹子都有四根會動的刺,常常張牙舞爪,向我炫弄.每次,這些竹子都愛從東面來,西面走.

我本打算互不干涉,它們愛這樣彈跳著,我也愛睡我的覺,可是它們總會發出一些古怪的叫聲,例如“啊啊鷄鷄”和“咯咯鷹鷹”等的,擾我的清夢.

還是算了,研究竹子這麼多腦筋是有毛病的.
還是把它們吃掉最實際.

月鶚初啼響,寐思夜已閣.
一襲明月光,灑落遍地霜.
枕邊良人伶,眠裡話夢圓.
澟寒蹂我神,逕身漫踱迴.

銅鏡映月瞳,淚枯魂腸斷.
聊時風雲月,夜時多清粧.
月容疑美人,兩俱諧寂寞.
笑藏四分愁,愁掩六分恨.

纖指微弧畫,輕勾水團影.
皓皓皎潔若,佇靜無瀾浪.
起舞拂袖絹,凌波隨月逝.
且終不能合,分離早散別.

誰教盈虧定,誰命晝夜更?
陪月悔無分,可憐天違我.
比比問心兮,楚香還我誰.
或怨逢人晚,斯律已猶然.
旦候天即白,沈郎曉義明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