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前,有一個小小孩,有點怯懦地扭開門閂,進入了我的書房,踏進了我的世界。
我見他瑟縮在書架下,悵惘地四處環視,彷彿陷入了一個匿大的籠中,一隻驚惶失措的雀鳥。
我心裡嘀咕:又來這麼一個奇怪的伙子!但又不得不從座椅上撐起來,走到他的角落,俯下頭拍拍他的肩,說道:「開始上課了喲!」
他顫了顫,敏捷地避開了我的手。
我的手在空中停住,反應不過來,沉默是空氣中的言語。
他吁了一口氣,緩緩抬起頭來,眼睛望過我的雙眼,卻是望向遠方,牢籠的外面。
從前,就是有這麼一個孩子,讓我值得等待。
我抬頭,他正在向我招手,不,是他的眼神在向我招手。
我也急不及待回應他,把手揚在空中,拼命的搖晃。他笑了。
他臉上有最燦爛的笑容,自信的、感謝的、激昂的心情,我都讀到了。
我匆忙走上前,拿起照相機為他拍照,我要把兒子的閃耀收集起來,愈多愈好,這樣我永遠不會忘掉這一刻。
提起照相機,準備對焦,把鏡頭逐漸放大──他透過稜鏡,深深的注視著我,微笑的眼睛融化了我。
我們第一次學習,鬧得不是很愉快。
他不喜歡坐下,不能跟他好好學習;他好像聽不到別人的說話一般,不給你任何回應;他始終保持沉默,你不曉得他在想什麼。
我忍不住煩躁,為著已失去的時間煩躁,更為著他那漠視一切的態度而煩躁。
「啪!」的一聲,我打在他的背上,連我自己也愣住了。
「阿嚇…嘎嚇…」他瞪大了眼睛,眼珠不停跳動,眼神充滿憤憊,身子直發抖。「阿嚇喀…」
我退縮了,像看見異生物一樣迅速走避,一不小心撞倒了旁邊的椅子。
我見他撕破喉嚨的叫,破啼聲中夾著幾聲咳嗽,響徹整個房間。
他一直厲聲喊著.待我的心情漸趨平復,我翻查他的基本檔案,想著他可能是得了癲癇症或是什麼的。
在檔案的註明列裡標著:先天性重度聽障。
別過頭來,我重新端詳這名新學生。他停止了嘶喊,臉上仍有懼色。
我後悔我的魯莽。在他的跟前,我彎腰俯身,向他道歉。
我望進他的眼睛,尋得一絲迷惘、一絲絕望、一絲自卑。
我用魔術凌空變出一粒糖果,彎身遞到他手中。他一把抓過糖果,留下三行刮痕在我手心。
刮得好。
跟他在一起時,我隨身帶著一本筆記本、一包軟糖、一把間尺。
他也有一本一模一樣的筆記本,用來把我教給他的生詞記下來。
他喜歡吃糖果,但又很容易不小心吞掉,因此不可以給他硬糖。
間尺是軟的,剛開始常常要用到,但漸漸變成只用來嚇唬的工具。
跟他一起,我學會了繪畫、默劇、各式各樣的小把戲,還重拾了舞蹈。
我變得不忌諱直接的擁抱、熱情的親吻。
我懂得好好善用觸覺.像大口呼吸著青草的氣味、用手撥弄水波、赤腳踩在枯葉上。觸覺是他一半的世界,他把這些分享給我。
從他的敏銳的雙眼,我察驗真實裡頭的真實與虛假。
我的世界,因他而變得更實在和迂闊。
關係轉變,來自那顛覆的一晚。
一天深夜,我家有人在敲門。「噹噹噹噹噹噹噹…」
我披上外衣,打開大門。一團黑影迅捷掠空地竄入屋中,直直衝進書房。
打開門閂,我卻沒有發現任何東西。
按下燈掣,我瞥見了他。他蹲縮在那一角落裡頭,一眼也沒有瞧我,頭埋在膝蓋之間,弓著的背發著抖。跟那一天,好像。
我也一樣蹲下來,望著他好一會,然後遞給他筆記本和筆。
「啪!」的一聲,筆記本和筆被丟在對角。
我撫著他的頭,整個把他抱住,手掌不斷輕掃著他的背。他仍是不斷的顫抖。
我抬起他的頭,看見一幅無法修補的圖畫。
他的左眼發紫,嘴唇瘀青,左頰上留下烙紅的手印。
那眼睛看著我,絕望得令人震慄。
我的肚腹忽然有點刺痛,我鬆開手,赫然發現他的手握著一把染紅的界刀。
我從他的手奪過界刀來,脫去他的上衣。鞭痕交織的脈絡班駁整個背部,鮮活的痕跡清晰可辨。
心好痛。
勉力把他扶起身,帶他到我的房間,我的床榻,讓他側臥在上面。
我跟他打了一個家的手勢,指著他,指著我,再指著屋子,把他的眼皮蓋上。
他合上眼睛,眼角湧出一行又一行的淚水。抽搐的赤背捲縮著,胸前一道劃痕是魔鬼的咒紋,無情、暴虐、狠毒.
我為他搽傷口,蓋上被子,在他旁邊呵氣.
因為,合上雙眼對他來說,代表著無條件的棄械、全然的黑暗和陌生.
我暗暗下了決心.
當他惟一的父親被下了監裡,我成了他的終身合法監護人.
好冷!我打了一個噴嚏.
我感覺到有人輕拍著我的肩.
我仰起頭來,看見一縷陽光滑下他的臉頰,展現著天使的輪廓,似曾相識又有點陌生.
那眼睛看著我,擺著一副屹立不倒的姿態,閃耀得教人嫉妒.
他跟我打了一個家的手勢,指著我,指著他,再指著前方.
我被人扶起身來,攙著腰,一步步緩緩的引領著.
周圍是寧靜的人群,萬籟俱寂無聲.冬日的花園有陽光的滲透,不再孤寂、不再空洞.
我們一起注視著一隻啃咬著桑果的松鼠,慢慢的,踏著冬雪走上前,看誰能把牠合攏在手中.豈料,一摔.松鼠走丟了,只剩下兩個傻蛋趴在雪地上,擲著雪球,翻來滾去.
最後,兩人相視而笑,在他們專屬的世界裡,有了專屬天使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