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1月3日 星期六

不會再穿上的衣服

二零零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  無力

  這篇札記,是獄監規定我們寫的,說是寫一些關於悔過,感想和新一年的展望.悔過?寫過不下數十次了,但那法官根本不留情面,只關心被害公司的損失,完全無視我的苦衷.到了現在,我可真的連最初的悔意也一點不剩了.展望?在這深暗牢籠裡的六年,我能有什麼希望?即使有希望,也能傳到地面上嗎?旁邊的細榮說若果表現得好,可以緩刑.但所有這裡的人其實都知道,緩刑的機率一成也沒有.新一年的展望,世界和平吧!
  這件灰色粗呢制服很重,又很窄,可能是被許多人穿過的關係,變得很薄,根本抵禦不了這裡的陰冷.褲的拉鏈位置破了,獄吏說不用補,有破得更嚴重的,說著便搭著旁邊的獄吏訕笑著走了.每逢晚上,側睡的時候總會扯痛我那裡,又或是札得癢癢的.我試著仰睡,但是每一次望見頂上聳高剝落的天花板,總令我回想起我們三口一同睡的日子,也是一起望著頭頂破破爛當的天花,雖然床是窄了些,但有了彼此的溫度陪伴著,再寒冷的時光也能捱過來.現在,我竟然身子凍得睡不著.每次做夢時,都會聽到孩子的哭聲,醒來時,衣服滲透冷汗.
  我的制服是小碼.獄吏把這件衣服給我時,跟我說大中碼只有八十套,全都派發了,小碼有二十套,原來這監獄裡住有九十九個跟我一樣穿這制服的人.小碼真的很緊,穿上後完全沒有了活動的空間,有時我不禁懷疑,這件獄衣是否故意這樣設計,跟這四面白牆的作用不謀而合.而全身上下合共的八個口袋,只是為了增添重量而存在,我們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放進去.擁有的一切,就只有這件灰色的枷鎖.走一步路,也比從前都艱難一點.
  一直的記憶中,獄服是一間間的黑白條紋,不論誰看見都能馬上指出誰是罪犯.黑白條紋,宣示著人一生的污點,帶走人一生的尊嚴,比死亡,更令人恐懼.而這件灰色獄服,正巧相反,似是低調著這裡人的身分,好像是要令他們好過點,讓他們認為,這只是一件普通的制服,在這衣服裡,沒有任何審判.只是,這刻意的低調,不單令人處於渺茫的幻想,更使人陶添絕望.沒有黑白的分明,正好宣示了這些人混沌的人生,這裡的人,大多活得不明不白.在法律裡,從來沒有非黑即白的公義.這裡,到處都是灰茫茫的一片,不論是每一個人,還是每一個呼吸.這衣服要為我們帶來的,是逐漸侵蝕的意識,使我們慢慢地融入灰色的夢境,直至失去自我,成為監獄中的一部分,再也沒有了‘我’的存在.
  到了那一刻,灰色粗呢衣服宣告勝利,因它已盤據你的靈魂.
  而家人,昐望,監牢,只不過是場夢.


後記:二零一四年十二月一日  平淡
  快了,我快要脫離這裡了.而這枷鎖,也許能解開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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