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5月31日 星期日

試驗


  我不喜歡我的頭髮.大家都稱讚我的髮質好,烏黑,柔順又有亮澤.可是,我偏偏喜歡如戴安娜那樣高貴端莊的金髮,安祖蓮娜祖莉那種知性氣質型的棕髮,茱莉安摩爾那般惹豔性感的紅髮.於是,畢業後我馬上把那大把頭髮給染掉,每隔三個月補染一次,什麼顏色都給試過了,原來我也能夠擁有那樣的頭髮.到了廿三歲那年,我聽見亞瑟跟他的朋友談論女性頭髮,原來他喜歡黑髮的女性.於是我再一次把頭髮染黑,可是不單髮尾毛躁,整把頭髮都黯淡無光,我發現再沒有任何顏色與我相襯.
自此,無論染怎樣繽紛的顏色,我發現我都不能高興起來了.


  ‘難道你的眼裡不能只有我嗎?你這樣...令我好痛苦...’亞瑟吻了我的眼.那次以後,我便試著學習放棄我的工作,縮窄我的社交圈子,目光只注視他一個人,我的生命為他而活.果然,他不久便向我求婚了,我們小倆口的生活過得十分美滿.然而,他卻愈來愈忙,我每天呆在家中,也不可以幹些什麼,不過,我學會了令視線只圍著他打轉,只要有了他,我不需要注視其他地方.婚後第三年,我懷疑他有了外面的女人.我告訴他我的不安,他再次吻了我的眼.‘相信我就可以了,不要相信閒話.’我再次把眼內的悵惘去清,單單望著他,不理會他背後的一切.可是,他最後還是跟我離了婚.‘誰教你的目光只追隨著我?我都快要喘不過氣來了!’
  視野只有你,不是你教我的嗎?難道,你的眼裡也不能只有我麼?


  我帶著小莊尼從家裡搬出去後日子還不算太苦.每一天,我會在早上七點起來弄餡餅,香噴噴的餡餅,總會令兒子笑逐顏開,我的心也跟著欣慰.小莊尼上小學那一年,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窩在廚房裡嗅著焗爐,一副期待的樣子.有一天,他早上起來就要走的樣子,我把餡餅包好塞在他背包,卻被他甩開了.‘媽,你知不知道你做的餡餅很難吃耶,是愈來愈難熬,拜託你別在做了.’後來我才知道,我是得了鼻咽癌,對食物的氣味已完全失去知覺,再也弄不出好滋味給莊尼吃了.醫生提議我去作放射治療,在鼻孔內插入四十厘米的喉管.我想:試試總比不試好吧,說不定有天我能再弄到一個香郁郁的餡餅,得到小莊尼的稱讚...
  直到現在,或許是永遠,我還是不能把喉管拔下來.


  患病的期間,亞瑟有來探訪過我一次.其實,我心裡是高興得不得了.我心裡想說的是‘我愛你’,可是嘴裡說的卻是尖酸諷刺的說話.‘你有這麼空來探我,呵?’‘你是要把莊尼帶回去吧?我說不給就是不給!’‘你要是憐憫我的話,我告訴你,我需要的不是同情!’‘你還賴在這裡不走幹嗎?你很閑是吧?’我把這生最愛的人永遠轟出那一聲‘呯’外.我檢討過,我那些話都是我心裡的恐懼,它們全都一下子無法箝制的從我口裡衝了出來,帶著試探,帶著懷疑,卻最終實現了我最大的恐懼──亞瑟沒有再從那扇門進來過,一次都沒有.
  在無法預估的時間裡,我說了最後的遺言.

  我的故事,其實並不那麼悲哀,也不怎麼特別.可能你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.那是因為,我們活在這個世界裡都在作許許多多的試驗.有時,我們希望改變自己的身分,透過化妝,透過角色扮演,找尋陳出不窮的自我,可是最後才發現最純樸的自己,年青時候的夢想再也回不來,變也變不來.有一些重要的人,我們試著以他們冀望的方法來討好,挽留他們,卻逐漸失去自我,變得連對方也討厭和厭煩.有些時候,我們緊抓住一絲希望,儘管我們早己有不詳的直覺,卻故意忽略掉,把無限的金錢,時候,精力花在那些事情上,試著做個永無休止的美夢,化解一切陰霾.也有許多時候,我們為了試探著環境,試驗身邊的人,以弄清事情的真相,或是令自己不要有錯誤的猜想.往往,卻令我們作出最錯的判斷.

  經歷了這麼多,怎麼說我也悟出個道理來.那就是,相信自己,打從自己的身體和自我的魅力到直覺,情感需要都要相信.只有這樣,才可以避免這一次又一次的不必要的試驗,接踵而來一次又一次的傷害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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